第二百三十四章 赫连绯(1 / 2)

距离和亲大典,仅剩一日。

九处祭坛,中宫、正西兑宫、西南坤宫、东北艮宫、正北坎宫、正南离宫,一切皆如经咒之中所祈求的那般太平无事。

独西北乾宫、东南巽宫两处,气机隐动,已生不谐之兆。而正东震宫异动最诡,仅在昨日酉时与今日同时,各现一霎又复归沉寂,如那凶兽蛰伏,偶睁一目。

整座王城,都陷在紧绷的喧嚣里。街巷是满的,人声是沸的,那天象示警、西域王大凶的传言,如野火燎原,早已从玉城烧到了天水街头,成了贩夫走卒皆知的秘密。人心惶惶,大家都在等一个结果,等一场不知是吉是凶的天意,在香火与暮色里,慢慢熬出形状。

那分布于王城的祭祀高台,此刻成了最焦灼的所在。除了皇城正中的中宫祭坛凡人莫入,其余八处,皆被乌泱泱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们仰着头,屏着呼吸,目光死死锁住高台上那徐徐自转、昼夜不熄的星宿引香球,仿佛要从那袅袅青烟中,看出国运的吉凶,也看出自己的命数。每一缕烟的直曲,每一点火的明暗,皆紧紧扣住了台下万千的脉搏。

今日,有人无暇理会这满城风雨。一辆车驾在晨光中驶离宫门,赭色的宫墙在身后一寸寸矮去。

公主端坐车内,指尖无声地捻着袖缘。按制,自踏入这送嫁车驾起,至明日大典礼成,她已是待嫁之身,再不能见任何外男,连父王兄长的面,亦不可再见。便是连她的名字——赫连绯,也将再不被人提起。

最后一眼望出去,宫道两侧跪伏的侍卫和内官,皆是低垂的头颅。没有一张脸能看清,也没有一张脸需要看清。这二十年,她在这四方城里学会的本就是如何隔着珠帘和屏风,乃至于血污,去辨认人心。

车帘终是沉沉落下,将一切挡在车外。

该走了!

马车穿过胡饼焦香缭绕的市集,穿过弥漫着羊肉炙烤辛辣香的酒肆,最终在朔风馆缓缓停稳。夜风穿堂而过,裹挟着馆内深处初燃上的清冷檀香,幽然涌进车厢。

这缕香息仿佛一道敕令。公主知道,一旦踏入此门,她将被困在朔风馆的最深处,履行着大典前最后也最繁缛的静虑之仪。

而珩馆内的水月舍,也迎来了再次登门的访客。

这已经是今日的第四次了。公主的掌事嬷嬷挡在少将军的门前,身后两名内侍抬着一只蒙着红绒的檀木匣。

“将军留步。公主有紧要事相托,此乃公主要亲手献予贵国陛下的《朝贺赋》手书原本。方才发觉匣内衬绢的暗角,有一处火漆印痕模糊,似有二次熔封的痕迹。”嬷嬷神色恭谨。

“公主言,此赋乃先帝御笔亲赐,由不得半点差池。公主恳请将军移步朔风馆,亲自勘验此匣,是保管不慎,还是……有人做过手脚。”

少将军的目光落在那只深红的木匣上。

不是核验公主銮驾的典制规程,便是辨别玉器上蟠螭纹的形制真伪,再是确认那批紫参、雪莲的准确年份……乃至一匣安神香,也需他来掌眼。

每一次,皆是使臣之职或关乎国体……这些他绝无法推拒的理由。

夜风穿过宫墙,带来远处祭祀高台上未熄的香火气。嬷嬷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少将军的指尖在触到木匣前,略一滞。

她连仪式前该用何种规格的玉簪束发都需再三确认,却偏偏能辨出火漆上那毫厘之差的二次熔封痕迹。

一个连礼衣佩戴规制都记不清的人,怎会对文书勘验的细枝末节敏锐至此?

他垂眸,接过木匣。掌心传来沉甸甸的凉意。

藏拙?试探?还是……这笨拙本身,原本就是另一层漆印?

少将军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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