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命运将它的铁砧置于一个灵魂之上,那灵魂便只有两种归宿:被锻造成复仇的利剑,或在重击下化为齑粉,曾以孩童的清澈眼眸凝视世界的少年,选择了前者,锻造的过程竟需要他先将自己投入熔炉,将血肉与骨骼重新熔铸。
在那不勒斯湾一幢可以望见维苏威火山阴影的屋子里,一场静默的蜕变正在进行。麦考夫,此刻我们或许应当开始用另一个名字称呼他,正站在落地镜前,凝视着镜中那个日益陌生的形象,时光已将他带入第二十三个年头,少年清瘦的轮廓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心培育的丰腴。
第一阶段的手术是在瑞士一家隐于阿尔卑斯山麓的诊所完成的,那里没有名字,只有代号,接待那些愿意用黄金交换新身份的人,当麻醉剂的薄雾散去,麦考夫在剧痛中醒来,感到身体深处某种根本性的东西已被连根斩断,他开始系统性地、近乎科学地增加体重,这并非饕餮之徒的放纵,而是一场严酷的苦行,他为自己调配的高热量饮食像药剂般准时送达:奶油烩饭淋满帕尔玛干酪,裹着黄油煎烤的鹅肝,浸在橄榄油中的面包,以及每日必饮的、混合了鲜奶油与蛋黄的特制饮。每一口都是任务,每一次吞咽都是与本能的反叛,因为他的身体在抗议,在恶心,在试图拒绝这过量的馈赠,人的胃容量是有限的,一个原本胃口不大的人要硬生生吃成可以完全改变自己原来气质的肥胖,这是相当困难的,正如一个胖子很难狠下心来减成纤细苗条的身材。
他命令自己,在又一次反胃的冲动中强迫叉子送进嘴里,镜子忠实地记录着变化。先是脸颊逐渐饱满,下颌线开始模糊,像是画家用拇指在未干的肖像上轻轻抹过,接着是腰身,曾经少年纤细的腰肢像发酵的面团般向四周舒展。最后是全身,一种均匀的、柔软的丰腴覆盖了每一寸骨骼的棱角。他特意观察自己的双,那双遗传自母亲苏珊娜的、修长而关节分明的手,如今指节处也出现了可爱的涡旋,手背上浮现出小小的肉窝,但变化最深的还是那张脸,曾经烟水晶色的眼眸,如今在刻意蓄长的睫毛下显得更大、更朦胧,少了少年的锐利,多了女性特有的、谜一般的深邃,鼻梁依然软软的,但在丰满脸颊的映衬下,不再显得憨态可掬。最妙的是嘴唇,自然的饱满度增加后,总是呈现一种微微开启的无辜模样。
莫泊桑在《羊脂球》中写到:“她身材矮小,全身圆滚滚的,肥得仿佛油脂流溢,手指丰满且每节骨处都箍成小圈,宛如一串短香肠;皮肤紧绷而发亮,胸脯丰满高耸,在裙袍中突出来;她的脸蛋像红苹果或待放的芍药,眼睛乌黑明亮,睫毛浓密,嘴唇小巧性感且润泽,露出一排洁白细牙,整体气色鲜润,令人垂涎又追逐。”
这效果是他在镜子前练习过无数次的,必须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从血肉到灵魂都与麦考夫·威尔逊毫无瓜葛的人。
除了变性手术,他也研究女性的仪态,从坐姿到步态,从玩头发的手势到倾听时微微侧头的角度,他研读时尚杂志,学习如何用剪裁巧妙地强调曲线、掩饰腰身,他雇佣最贵的声乐教师,将嗓音磨砺成一种柔和、略带沙哑的中音——那声音能让人联想到天鹅绒与陈年白兰地。
看到这里,有人可能会问,她的钱从哪里来?很简单,在母亲逝世之后,在麦考夫决心变性之后,一无所靠的他很快知道了年轻女性身体的价值,这个社会上有的是人希望看到女人跌倒在地。
但他做得更绝,他自愿去跳舞,这份特殊性质的舞蹈有高额的报酬;在一个扁平低矮的舞台上,麦考夫被固定着坐在上面,被强制性微笑着望着下面的人们,下面的观众投票决定,要求他做什么。
他就必须做什么。
有时候麦考夫感觉自己像破碎的物体一样丢在那里,感到人之本能的疲惫和愤恨,如果不是复仇支撑着他,拯救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