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凝滞了。
楚斩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祂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幻觉。
那熟悉的绿眼睛,里面沉淀着过于复杂光,久别重逢的柔光,却又承载着旧日时光里促狭而温柔的影子。
楚斩雨猛地向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在冰冷的金属网格上,发出沉闷的轻响,这个动作近乎本能,像是要逃离一场过于精美以至于显得致命的梦,祂下颌的线条绷紧到了极致,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
“……艾伦?”
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轻得像怕惊扰了眼前的人,随即祂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自嘲般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一句含在唇齿间的诅咒:“真的是你……”祂说着,指尖却已深深掐进掌心,用真实的痛感去对抗这超现实的相遇,“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是啊,距离我们上次这样和睦相处。”艾伦也微笑起来,“已经过去很远了吧。”
是啊。
很远了。
一百多年。
像现在这样和睦相处——
艾伦把越野车的钥匙扔在卢森堡阿道夫桥旁咖啡馆的木质托盘上,金属与木头碰撞出钝响,还是费因的楚斩雨从副驾驶座抱出装着法语旧书和德国啤酒杯的纸箱,栗色卷发被阿尔泽特河畔的风吹得贴在汗湿的额角,“我赌二十,妈妈今晚会问你为什么晒得像西西里渔夫。”费因把纸箱放在咖啡馆露天座的水磨石地面上,蓝眼睛在傍晚六点的天光下像被水洗过的矢车菊。
艾伦没接话,他正盯着咖啡馆玻璃窗上的倒影——一个皮肤晒成浅蜜色、绿眼睛下方有淡淡黑影的十八岁青年,三周前离开剑桥时,他还是象牙塔里那个苍白、谨慎、被未来药物局雇员身份包裹着的优等生。现在倒影里的这个人,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有在慕尼黑修车时沾到的洗不掉的机油淡痕,锁骨处被南欧暴晒的阳光脱了皮。
“艾伦?”
费因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灵魂出窍了?”
“我在想事情,不是谁都想你一样脑袋大装的东西少。”艾伦转身拉开藤编椅坐下,侍者立刻递上菜单。
在尼斯看到的海岸线上堆满防异体入侵的纳米网,意思是穿越阿尔卑斯山口时每五十公里就有一个军方检查站,意思是华沙旧城广场上那些表演肖邦的街头艺人脚边放着应急抗体注射器。
但艾伦只是说:“我饿了。”
晚餐选在格朗大街一栋十七世纪建筑改造的餐厅,费因坚持要庆祝环欧大远征的结束——虽然艾伦提醒他,用楚瞻宇的军方通行证和药物局预支的津贴完成的旅行,本质上更像是公费考察,现在的挥霍无度以后迟早会有人找上门来讨要的。
餐厅领班认出费因的姓氏,将他们引至二楼靠窗的包厢,包厢墙面贴着暗红色丝绸,天花板上垂下水晶吊灯,窗外是卢森堡要塞在暮色中逐渐亮起的景观灯,艾伦莫名想起在雅典贫民区见过的景象:流浪汉衣衫单薄地躺在橱窗下,异彩纷呈的灯光撒在他身上,像一颗颗不停滚动的糖果。
“两位需要开胃酒吗?”
侍者递上皮质封面的酒单。
费因看向艾伦,后者正在研究菜单上小字标注的产地,“我们还没到合法饮酒年龄。”
“在卢森堡,十六岁就可以喝葡萄酒了。”
侍者微笑,“而且,您二位是罗斯伯里女士和楚瞻宇少将的……”
“两杯气泡水。”艾伦打断他,“谢谢。”
侍者离开后,费因趴在铺着亚麻桌布的桌面上,下巴抵着手背。
“你有时候真的太严肃了。我们已经成年了——按军校标准,我都算老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