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眸一凛,续道:“国事千头万绪,岂是你那些师兄弟都能料理?又岂是丁凛那般刚直之士能够胜任?许多事,偏偏只有王钦若做得来。”
杨炯几乎气笑,反问出声:“我倒要请教,何事非他不可?”
李漟将糖人放回摊上,取帕子拭了拭手:“王钦若是先帝开皇二年进士,历任黄、扬、岳三州,治平安民,颇着政声。后迁户部左侍郎,一应度支会计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新政虽如火如荼,可有些事你们不敢碰,或不愿碰!”
“比如?”杨炯神色渐凝。
“前梁遗下的逃户,历次大灾大难的流民,岭南难以清查的隐田。这些本是朝官讳莫如深之事,王钦若却敢推行‘免税落籍授田确田令’,至今除逃户千万,皆按丁授荒田,免租三年,落籍安民。这算不算善政?”李漟眸光如电,直刺杨炯。
杨炯一时怔住。他万没想到王钦若竟有这般魄力。
此举可以说比新政更为激进,新政重在开源,以商税补国用,田赋乃是最后才能动的根本;王钦若却是直指节流,虽免三年租赋,长远看确于国有利。
李漟见他不语,唇角微扬:“现在明白石介的新党为何憎恶王钦若了?他这一招,打乱了新政步伐。新党正与盐改周旋,王钦若却连大地主的根基都动了,民间反对新政的声浪自然要比以前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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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知如此,你为何还要纵容?”
“莫非朝堂只能有新政一种声音?”李漟睨着往来百姓向杨炯殷勤致意,语转清冷,“新党天天喊着为国为民,可曾见他们敢动大地主分毫?王钦若既敢,朕为何不用?况且新君登基,总要有几件拿得出手的德政,不然以后史书如何记我?”
“强词夺理!”杨炯只觉头痛欲裂,“改革不是请客吃饭,须得团结可团结之力,循序渐进。你可知福建盐商为何叛乱?怕就是王钦若在底下煽风点火!”
李漟斜倚在临街的朱漆栏杆上,阳光透过柳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人总将自己想得光明正大,将对手看得卑鄙龌龊。所谓忠奸,哪有定论?表面说着一样的道德文章,具体到人时却是千差万别。”
“你这叫道德虚无主义,不能成为你重用‘五鬼’、纵容酷吏的缘由?”杨炯冷声反驳。
李漟以手遮额,望了望渐高的日头:“完整世间,总是光明与阴影并存。你可见过无影之物?”
“上元节的多枝灯,光华璀璨,何曾有影?”杨炯脱口而出。
李漟嗔怪地瞪他一眼:“又与我抬杠!朕既为天子,自然要用顺手之人。新政官员借改革揽权欺君,听不得反对之言,你怎知他们定然是对的?莫非戏文里的主角都是他们不成?”
见杨炯仍不服气,李漟摆手道:“你掌兵权,王钦若激起的民变自然由你平定。这帝王制衡之术,幼时太傅没教过你?”
杨炯一时语塞。站在李漟立场,新政官员多是梁王一党,与她离心离德。她要揽权施政,自然要培植亲信,大兴狱讼,于帝王而言确在情理之中。
思及此,杨炯深吸一口气:“我非眼里揉不得沙子,但万事须有度。我与“五鬼”势同水火,他们纵有才干,若敢欺压百姓、贪赃枉法,莫怪我刀下无情!”
李漟浅笑盈盈,凤眸流转:“这般大的火气,莫非还因他们献面首之事?”
杨炯冷哼一声,甩袖疾行。
李漟唇角微勾,快步跟上。
及至城门,见城外窝棚连绵,灾民如蚁,不由蹙眉:“你拉我出来,恶心王钦若的目的已达。要收买民心,你自有钱粮兵马,何苦非要拽上我?”
“这些都是你的子民!”杨炯指向灾民营寨,“你久居深宫,再不亲眼看看民间疾苦,将来必成昏聩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