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将军停在了朔风馆公库门前。引路的嬷嬷默不作声,上前一步,从腰间取下一柄黄铜钥匙开了锁,随后缓缓推开门扉。
屋内弥漫着新木与锦缎的味道。此刻满满堆放的,皆是赫连大公主刚刚抵达不久的嫁妆。
少将军将手中的深红木匣放在一侧的案上。
“将军费心啦。”嬷嬷上前,边说边小心地打开了木匣。
少将军依言俯身,凝目细看。片刻,他直起身。
“漆色均匀,印纹连贯,并无二次熔封的迹象。是光线与衬缎纹理,看差了。”他语气淡淡,毫不意外。
“多谢将军,看来是虚惊一场,老奴这就去回禀公主。”
“此外,”嬷嬷神色越加恭谨,“公主的嫁妆书箱便在那一侧,还得劳烦将军。”说罢,她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少将军立在库房中央,看着眼前这几口鎏金铜包角的嫁妆书箱。
心中不解,公主为何要请他来?嫁妆箱子本就是女子最私密的物什,况且他还是一个别国的将军。
不过他即便不知她是为何,但是却知,回去后必然还有第五次、第六次。与其来回空耗,不如就着这现成的由头与无人打扰的清净,将这几箱书卷,好好看一看。
室内光线被高窗的绡纱滤得柔和,静静漫过那几口敞开的书箱,箱中齐整的书籍浸润在温润的光里。
最上方的《女诫》与《列女传》,书脊表面的蓝布封皮,都已褪成了灰蓝,边缘也磨损起毛。
随手拿起一本,书页间滑出厚厚一叠散乱的笺纸,有些纸张也已脆黄。上面用簪花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奉茶时,步摇珠串不可过肩”“昏定晨省,诣东厢,帘外拜,声不宜过高”之类的琐碎仪程。
相同的条目,在不同纸张、甚至同一张纸的上下行间,重复出现。墨色新旧夹杂,显然非一时所写,而是经年累月,反复记录,又反复遗忘。字里行间,满是记了又忘、忘了又记的焦灼。
一个连礼法规矩都需如此吃力笔记之人,确似那位在玉簪钗环前踌躇不定的公主。
他没急着去找《西域博古图》,验证那螭纹龙睛。他将箱中典籍,一册册取出,在案桌上缓缓铺开。
他先翻开了《女诫》,书的内页陈旧,有着宛若日日翻看才会有的残破痕迹。书籍的空白处,亦是填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可看得久了,那工整里便透出一股匠气,字与字之间气息流畅,一气呵成。且钩角及捺画的弧度与力道,几乎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显然不象边看边记,而留下来的随心笔记,而更似一种专心誊抄,才会有的不自觉习惯。
他将它们移开。下方是《西域风物志》《阖西舆地考》……
《阖西方舆考》比起《女诫》那些书,它明显要新很多。
可书脊的线已略松,纸张边缘也微微卷起。书中的批注极少,但阅读的痕迹,却并不少。记载阖西诸隘口的那几页舆图,纸张明显更加陈旧,而书中几处干涸的墨晕、遗留下来的茶渍、书角造成的磨损……足以可见翻看频繁。
书中批注针针见血。且书写时,多有停顿和涂改。能感觉出做批注时,思索间的反复,衡量与揣摩。
而《金石录》中记载前朝官印的一页,还批着一行小字:“此印钮式样,与宣沃三年旧宫残碑所载的驼钮暗合,然铜质略异,或为后世仿铸,流散阖西。”
笔迹与礼单上如出一辙,内容却已从“发簪该插左还是右”,跳到了考证千里之外的古印源流。
从书籍的分类,到批注的工整,公主所有兴趣都恰如其分地停留在博古雅趣的边界之内。
有着努力却记不住规矩的笨拙,有着广泛却无害的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