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锅里的清汤“咕嘟”作响,葱段、姜片与枸杞在沸水中打着旋。窗外寒风卷着雪籽,窗内却是满室暖融。青花瓷盘里码着薄如蝉翼的羊肉片,粉嫩的肌理间透着大理石般的花纹,手切鲜羊肉带着刚剔骨的微温,在瓷盘上码成小山。
父亲夹起一片吊龙,在滚水里三上三下,肉色由粉转白时便捞入麻酱碗中。腐乳的红、韭菜花的绿、香菜的翠,裹着肉片送入口中,先是满口脂香,继而麻酱的醇厚与羊肉的鲜甜在舌尖化开。母亲正往锅里下冻豆腐,冻出的蜂窝眼贪婪吸饱汤汁,咬下去便有热汤在齿间迸溅。
孩子们抢着涮糖蒜,脆生生的酸甜解了肉腻。我偏爱把白菜帮子煮得烂熟,裹满麻酱后甜脆多汁,粉丝在漏勺里打个滚,便吸溜着滑进喉咙。铜锅的炭火噼啪轻响,映得每个人脸颊泛红,羊肉的香气混着笑声漫过窗棂,连窗外的雪粒子都似染上了几分暖意。小林拖着加班后的疲惫走在深夜街道,路灯在他身后拉出细长的影子。忽然,指尖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他低头时,看见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原本的白皙,转而覆上暗紫色的鳞纹,纹路间流淌着熔岩般的橙红微光。
他猛地按住额头,剧痛让他跪倒在地。额角的皮肤裂开,两根弯曲的黑曜石色长角破骨而出,带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头发无风自动,从柔软的黑色变成墨绿,发梢飘着细碎的火星。最骇人的是眼睛——原本温和的棕色瞳孔收缩成竖瞳,虹膜翻涌着猩红与暗金,像两簇燃烧的鬼火。
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冷,又骤然沸腾。街边的梧桐叶瞬间枯黄飘落,却在接触到他周身三尺范围时化为灰烬。头顶的路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灯泡接二连三炸裂,玻璃碎片悬浮在半空,折射出他扭曲又威严的新样貌。地面以他为中心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缝隙里渗出黑色的雾气,缠上他的脚踝,顺着鳞纹攀援而上。
他缓缓站起,原本合身的衬衫早已被撑破,露出覆盖着鳞甲的胸膛。掌心向上摊开时,一团暗紫色的火焰在他手中凝聚,火焰中心是纯粹的黑色,舔舐着空气发出贪婪的嗡鸣。他能感觉到力量在血管里咆哮,像沉睡万年的巨兽终于苏醒,每一次心跳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最后一片悬浮的玻璃碎片映出他的脸——角似珊瑚,目若妖星,唇边勾起一抹不属于人类的冰冷笑意。他抬起头,看向城市沉睡的轮廓,暗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了丝毫疲惫,只剩下魔神降世时,对凡世的漠然与掌控欲。夜幕低垂,墨蓝色的天幕上缀满了疏疏落落的星子,像被打翻的碎银,微弱地闪烁着。唯有它,高悬在东南方的夜空,是那样耀眼夺目。那是一颗孤星,却比周围所有的星辰都要明亮,银白的光芒仿佛冲破了墨色的束缚,在深邃的夜空中划开一道温柔的光轨。它不像其他星星那样羞怯地躲在云层后,而是坦荡地悬着,像一块被打磨得极致光滑的钻石,静静地俯瞰着大地。清辉洒落,给沉睡的山峦与河流披上一层薄纱,远处的树影在星光下凝成朦胧的轮廓。偶有晚风吹过,带着青草的气息,星子的光芒便在摇曳的枝叶间跳跃,如同大地在眨着眼睛。仰望它时,连呼吸都仿佛变得轻缓,心中的浮躁与不安被这纯粹的光亮涤荡干净,只剩下一片澄明与宁静。它就那样静静地亮着,像一个沉默的守夜人,又像一双温柔凝视的眼睛,无论人间有多少悲欢离合,它始终在那里,以亘古不变的光芒,指引着夜行的人,也慰藉着每一颗在黑暗中寻觅的心。
()
。